校长博文

春天的追忆 ——沉痛悼念宁冠群老师

日期:2017-03-12 来源:微信公众号“书生校长” 标签:

今年的春天注定是寒冷的,一阵一阵的冷空气自北向南侵袭着大地,侵袭着人们。

37日下午上海浦东教育发展研究院语文教研员聂剑平发来微信:“程老师:今天凌晨宁老师走了。元月份去看他,还说好春暖花开的时候相约去踏春,想不到他突然就走了。”简直不敢相信,我立刻就发去微信:“太突然了!什么病?”聂剑平回复:“癌症,是肝胆管瘤。”我说:“奥!天哪!”可恶的概念,可怕的病症,迫使我相信这是不可挽回的事实!聂剑平继续微信:“去年他还乐观地说准备身体好一点就去深圳的,结果病情一直在加重。元旦的时候已经扩散了。特别遗憾,宁老师深厚的古诗词学养没有被传承下来。先前我极力鼓励宁老师开发出相关的课程,可惜一直没有落实。唉,如今只能一声长叹。”聂剑平所说的我完全知道,甚至我比聂剑平所知道的多得更多,但此时此刻,我竟说不出来,只回复了一句:“一声叹息,令人悲痛。”之后又补充了一句:“你是否出席追悼活动,如果去,代我致意……谢谢。”

晚上19:48分,我的上海手机收到了一则来自宁冠群的短信,我当时一阵惊喜:下午的消息是不是搞错了?亦或是宁老师被抢救过来了?打开一看,短信说:“程叔叔,我父亲于今日凌晨三点四十三分过世。”彻底粉碎了我侥幸的希望!此时此刻我无力充分表达我的心情,只是简短地回复到:“非常震惊!非常哀痛!你父亲是个好人,失去他万分悲伤!节哀顺变。照顾好你的母亲。”

昨天(311日)下午上海市建平中学的唐忠义老师发来微信:“程校长好,刚刚与毛老师等随学校工会参加完宁老师追悼会,现场气氛庄严肃穆,来者甚众,哀思绵绵,深怀感念!之前昔日课题组根林、广录、老聂、老余等先后多次分头去家中或医院看望宁老师,并到宁府吊唁。知您为此殷切垂问,特此回告,勿念!”我回复:“谢谢忠义,愿冠群兄安息!”

这几天,大学同学群里同学们纷纷发出悼念宁冠群的微信,整个群里弥漫着沉痛的心情,和相互慰藉的表述。随着同学们的悼念,慢慢把我带入了回忆当中。

我和冠群是大学同班同学,印象中他是1951年出生的老三届初中毕业生,当时的他是圆圆的,圆圆的脸,圆圆的身材,永远处于精神旺旺的状态,我们同住在一幢宿舍楼,都在最高一层楼,当时是筒子楼,一根走廊,两边宿舍,我和冠群就住在门对门,天天看到他,大多数的时间里总是看到他伏在小小的课桌上读书写字,也和人聊天,样子很谦和,说话语速相对慢一些,很有节奏感,他的讲话卷舌音比较多,这在当时的同学当中,如此标准的带有点京腔味道的普通话,还是比较少见的,因为那毕竟是1978年代,许多同学的发音都带有些地方方言口音。无论是私下里聊天,还是在班级里活动,从没有见过他慷慨激昂的样子,既不愤青,也不高亢,我比他整整小了10岁,记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,从没有见他居高临下教训过我及与我年龄相仿的小同学们,总是很温和的与我们说话,当时他因为有些微胖,显得圆圆的,真的有点菩萨的味道,和蔼可亲,与世无争。让我,让我们全班同学都极其佩服的,是他的考试成绩,每一次考试,他的成绩总是优秀,没有例外,全班一共100个同学,从开学到最后毕业,4年大学所有考试全部优秀的,全班只有5位同学,冠群就是其中之一,他以他不败的成绩征服了我们全班所有同学,这个骄人成绩的背后,就是他的学养,腹有诗书气自华,他的学养既表现在他的考试成绩当中,更表现在他的为人处世当中,他那常常微笑着的样貌,他那总是温和的话语,他那与人为善的态度,他那真诚自然的人格,无不表现出他的学养。

1982年大学毕业,在大学本科生极为缺乏的年代,几乎各个部门、各个单位都急需中文系的专业秀才,我们班的同学只要稍加努力,就能很轻松地进入当时人们艳羡的单位,或者进大学任教,或者进各级政府机关当官员,或者到公检法去做执法大员,或者到报社、出版社、电台、电视台当编辑记者做无冕之王,或者进银行、公司拿高薪,只有少数一些人到了中学去当老师,按照当时社会的评判标准,可以说进中学当老师是分配最差的,冠群就是其中的一个,而且是直接分到南城一中当老师,那可是县城学校!而他可是全科优秀获得者!没法知道是什么原因,没法知道是否是冠群自己的选择,没法知道冠群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。只记得当时我被分配到上饶市一中任教,是颇有几分落寞的,甚至有点愤愤不平的!

毕业就是分别,他在南城,我在上饶,天各一方,有较长的一段时间,彼此杳无音信,但毕竟我们都是中学教师,且都是语文教师,毕竟我们身上都有一种向上发展的动力,毕竟我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心尽力,再次相遇是迟早的事。我是因为获得江西省高中语文优质课大赛一等奖,在一些语文刊物上发表了一些比较尖锐的文章,引起了同行的注意;冠群是因为创立了一种语文教学模式“六环节四步迁移单元教学法”而崭露头角,当时就被列为全国有影响的九大教学模式之一。江西省中语会开会,我们有了短暂的相聚,彼此惺惺相惜,他的论文获得了江西省的一等奖,我的论文也获得了二等奖,印象很深的是当时陕西师大的《中学语文教学参考》副主编葛宇宏召集优秀青年教师开座谈会,其中就有冠群和我,之后,19917月《中学语文教学参考》杂志还专门发了报道《希望,就在他们中间》,点到了冠群和我的名字。

1994年我工作调动,离开江西到上海市建平中学任教,1996年我出版了第一部个人专著《语文教学的人文思考与实践》,汇集了我所发表的论文,由于年轻、知名度还不够大,出版社要求我包销3000册书,于是我就发动相关朋友帮忙,记得冠群接到我的订单不久就汇来款项购买了几十本书,当时让我很是感动,再三再四表示感谢,冠群却十分真诚地回复说:“你的著作对语文教师很有启发,我们还组织老师认真学习并专门讨论了你的书。”其时他已经调任南城教育局担任副局长兼教研室主任,他的改革依然在继续,在南城的一些学校推开,广受好评,在江西省产生很大的影响,在全国也颇有一定的知名度。

大约是在1997年,我接到了冠群的电话,他向我介绍了他的教改工作,同时也告诉了我江西省教委要调他到江西省教研室工作,并担任副主任,这对他的发展极为有利,他征求我的意见,并且告诉我,他有三个孩子,他也很想给孩子们创造一个更好的工作发展平台,想到上海来。这的确是个艰难的选择,到省教研室担任副主任,基于他自己在江西省的影响力,评上一个特级教师应该是十拿九稳的,但是当时江西的情况并不十分乐观,以他书生气很浓的个性,三个孩子的就业就成了一个问题,我无法给出具体的意见,只是表示欢迎,如果要到上海来工作,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提供帮助。不久他来了,到浦东找到了我,很坚定地表示还是到上海来,这是之前我就料定的,以他的为人处世的风格,一定是这样选择的,为了孩子,把自己先放在一边。其时我校副校长调任刚刚创建才一年的上海市进才中学担任副校长,我热情地向他们推荐:宁冠群是一个学养很深、语文教育很有造诣的优秀教师,并一一拿出论据,校长动心了,按照程序进行考核,接下来就是试讲,答辩,冠群毫无问题,一路绿灯,他的功底学养摆在那里,如愿以偿调任进才中学担任语文教师。

我在建平中学,冠群在进才中学,两校同属浦东新区的市重点中学,相距很近,其时我们见面的机会和次数多了,有同学来访,一定把冠群叫上,同学生病,一定和冠群一起去探望。常常听到冠群在进才中学的好消息,他的课十分受孩子们的喜欢,他的课改屡次受到校长的表扬。后来听说他生病住院了,赶紧赶到黄浦区的仁济医院探望他,刚刚做了手术,现在已经记不清是什么部位结石,人整个瘦下来,不再是圆圆的脸,圆圆的身材,下巴尖了,人的体型变“苗条了”,看得让人心疼。

出院之后,他依然热心于语文教育改革,担任了进才中学的语文教科室主任。命运总是在捉弄好人,好像没有过两年,又一次听说冠群住院,这一次住在仁济东院,据说是因为胃病的原因,又一次做了手术,可怜的冠群,连挨了两刀,我去探望他,人更加消瘦了,但一如过去那样温和地说话,但气力明显不如以前,他的脸色也灰暗了不少。

2003年我担任了建平中学的校长,后来不久进才中学也换了校长,大约是2006年的样子,冠群找了我,希望调到建平中学任教,我当然是答应的,鉴于冠群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,我安排他担任图书馆馆长,兼任一个班的语文课,不进入高三,只在高一、高二上课。他来到建平中学之后,我们成了同事,他会和我经常聊起他的语文教学,对学校的管理工作他也十分诚恳地提出他所看到的问题,以及他的合理化的建议。让我无比高兴的是,他的语文课几乎征服了听过他的课的每一个学生,孩子们尤其喜欢他上的古诗、古文课,他那深厚的古文功底,他那满腹经纶,他那咬文嚼字地背诵古文,他那拿腔拿调摇头晃脑地吟唱古诗,他还非常乐于教孩子们写对联,他自己也写了很多对联,甚至外教来了之后也很喜欢他的对联课,听他讲对联,他把自己的对联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好送给外教,把外教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。人们常常说:教师有魅力导致课有魅力。的确如此,许多听过冠群选修课的学生都会持续不断地听他的课,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冠群,不少学生高考志愿选择了中文系,一些考进复旦大学的孩子经常说现在复旦大学的古诗文课,绝对赶不上宁老师的课。冠群上的语文课,是非常纯粹的语文课,带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,带着他对语文教学的深刻理解,这期间他陆陆续续写了一些文章,让我帮他推荐发表,其实无需我的推荐,他的文章每一篇都达到发表的水平,最后也都陆陆续续发表出来。

那一年申报特级教师,我坚决支持他申报,从学校到浦东新区,从区学科组到区总评一路表现都很好,但到市里最后一关答辩有些紧张,没有把最好的状态呈现出来,特级教师的评审从某种意义上与高考也有相似之处,平常很好当然很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高考那次考试的发挥,发挥的好就好,发挥的不好就功亏一篑,很可惜,冠群与特级教师擦肩而过,但他在我心里早已是特级教师,他在许多教师和学生心里早已是特级教师,因为他的学养、他的语文教学研究、他的课都超过了特级教师的水平。

20108月我调任浦东教育发展研究院担任院长,离开建平了,但彼此还是有联络,我和胡根林、宁冠群、张广录、聂剑平、余锡宝、唐忠义、兰保民、孙立杰等人申报了一个区级项目《高中语文质量目标》,经常召集大家一起开会研究项目,冠群于是和我也就经常在一起切磋讨论,常常听他那非常认真的发言,那温和的带着卷舌音的发言,非常愉快,项目进展非常顺利,我们这个项目获得了优秀等第,第二年继续申报,继续研究。没有多久,大概是201112月冠群年满六十,顺利办理了退休手续。

2013年我提前退休,应聘到深圳担任校长,最先组团从上海来看我的就是这个课题组的老师们,冠群也很想来看看,因为身体状况不是很好,终于没有来成,彼此都很遗憾。

这两年春节,我和冠群彼此都有短信问候,我也多次邀请他在方便的时候来深圳转转,每一次他都愉快地答应了,但始终没有来成。这期间我也陆续听到关于冠群身体状况的消息,而听到的总是他身体不太好的消息,甚为牵挂,但也无可奈何。

2016年9月24日忽然收到冠群的邮件:

红兵好!

很久不见了,想念殷殷!你一向有志有为,必定很忙吧?

去年曾打算今年春天去一趟深圳,去看看老同学和你的学校。谁知今年3月底体检查出肝胆肿瘤疾病,于是接下来便忙于各种检查、诊断和治疗,折磨中健康状况江河日下。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,5月作了粒子植入手术治疗后,转入到家里调养,目前病情初步得到控制,前途仍渺茫不测。

回首生平,得到你这位老同学关照和帮助最多,可惜对你辜负太多,每每愧疚莫名,实在抱歉!

病中兴味索然,除了读读闲书,别无留恋。偶尔翻到去年写过一篇短文《辩体论教  走出误区——关于<说数>教学价值定位的思考》,觉得对当下执教《说数》这篇课文的老师们可能会有点点帮助(上海和广州高中教材都选了这篇文章,我曾应邀在广州二中上过这篇课文),可我现在几乎和语文杂志社没有联系了。于是想发给你先审阅一下,如果你觉得还有点价值,请推荐给上海《语文学习》或其他刊物试试,看能否发一发,算我对语文教学的最后一点贡献了。如无甚可取之处,则不必麻烦,算了。

聂建平老师来医院看我,鼓励我说:“等你好了,我们一起去深圳看程老师!”但愿真有康复之日,一定来看望你!

祝老同学

奋发有为,健康快活!

收到请短信回复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宁冠群

当时是双休日,我在外地讲课,赶紧用手机给他回复:“冠群兄:保重,保重!我一定将你此文传到位。红兵”其实心里焦虑不已,9月26日一早到学校之后,我赶紧给《语文学习》主编何勇发去邮件:“何主编:早上好!宁冠群是我的大学同学,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语文教师,也是我的建平中学同事,最近收到他的一份邮件,非常感动,也非常伤感,自己大病在身,仍然情系语文教学,这篇文章我转发给你,看看《语文学习》是否能用?谢谢!程红兵。”后来何勇主编回复我:“程老师好!久未问候,心有挂念。宁冠群老师的文章挺好,拟在近期发表。希望宁老师尽早康复。祝好!何勇”一方面我赶紧告知冠群,一方面谢过何勇:“谢谢何主编!一定代你向宁冠群老师问好!”

今日再读冠群邮件,禁不住泪眼模糊,这封信就是冠群的最后一封邮件,其情真切,其心忧伤,读来何其伤感,何其悲痛!当时还能对话,此时已阴阳两绝,再不能对谈语文,再不能相聚一堂,再不能听到他温和的卷舌音,再不能看到他沉浸在古诗文教学的身影,天不假年,哀之,痛之!我诚心诚意地希望但愿有天国,天国里有学校,冠群兄一定会以他渊博的学识继续给孩子们上课……

在阴冷的春天里,沉痛悼念冠群学兄!